回聲樂團 - 處女空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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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張唱片之於樂團,就好如每一段光陰歲月的縮影,將這段時期內團員們所經歷過的生命軌跡,曾經奉行不渝的思潮信仰,愛過的人們、酒後的狂言、年紀的轉化,全都凝聚在音符與電子信號的交錯來去之間。

從2002年生猛有勁的《感官駕馭》、2007年脫胎換骨的《巴士底之日》,到2010年最新的第三張專輯《處女空氣》,回聲樂團Echo竟又再是一變。這三年間歷經元老團員鍵盤手Shipy的出走,製作人秀秀(徐千秀)的加盟,團員們又多半跨越三十歲大關,《處女空氣》忠實捕捉了回聲樂團在樂風曲式、在編曲演奏、在音色選擇,乃至於在理念信仰上的一次變格。

若提及回聲樂團的招牌風格,首先浮現在樂迷腦海裡的兩個關鍵字,相信便是「英式曲風」與「吉他搖滾」。英式曲風自然不在話下,而細數回聲樂團歷年來的代表曲目,舉凡專輯《感官駕馭》中的標題曲「感官駕馭」、「木雕輪盤」,專輯《巴士底之日》中的標題曲「巴士底之日」、「洗衣機」、「地震歌」、「煙硝」,無一不是由吉他手冠文指尖下流瀉而出的重擊吉他Riff來強力主導樂曲的行進。而冠文的吉他也向來與主唱柏蒼的妖魅嗓音並稱為回聲樂團的雙璧;吉他搖滾四字,相信回聲樂團實在當之無愧。

然而在新專輯《處女空氣》之中,回聲樂團卻勇於背離過往的招牌風格,放下了一貫直教人窒息滅頂的陰鬱迷離。或如「剖」、「柔順的羊」一般迷幻漂浮、或如「地震歌」一般奇異狂喜,此類刻意挑戰既有體裁框架的實驗性曲目在新作中也都不再復見;專輯裡除「處女空氣」、「自由之處」等寥寥數曲之外,更是少見純正風味的英式曲風。

《處女空氣》刻意排除了節奏偏快或偏重的曲目,除了舞曲風味的「Dear John」與節奏變幻自如、曲風難以歸類的「自導自演」之外,在體裁上主要選擇向悅耳流行的王道取向靠攏;但與其將新專輯總歸為民謠曲風,倒不如說更貼近民歌的脈絡。創作主腦柏蒼在下筆創作慢板抒情曲時,總是難免透出一股似近實遠、懷舊而熟悉的復古味道,而這樁特色也在「親愛的我」、「狩獵霓虹」、「一萬種迷惑」等曲目中俯拾皆是。

而仔細聆聽專輯中的每首曲目,冠文的吉他更是不如以往一般幾乎無所不在,強勢主導每一首曲目、帶頭衝鋒陷陣,而是試圖往後退了一步,將吉他Riff的比重大幅減低,專心居於輔佐地位。乍聽之下彷彿已不再信奉純粹的吉他搖滾本位主義,但其實透過往後退的這一步,冠文的吉他反而更能取得畫龍點睛之效,表情的強弱起伏作得更足、更多迂迴曲折,音色輕重選擇上也來得更靈活輕巧,在恰到好處的濃度下與其他樂器一來一往地互相唱和、彼此對話。

以「自導自演」為例,曲中雖沒有單一主導、辨識度極高的吉他Riff,但在音色靈活切換之下,多把吉他聲線便四處埋伏在主旋律的周遭左右,瞻之在前、忽焉在後,難以捉摸且變化多端,曲末突如其來的一段硬式搖滾吉他Solo更是神來一筆。

而側耳傾聽新版「處女空氣」、「親愛的我」、「狩獵霓虹」等曲目,多半是以輕柔舒緩的吉他刷弦開場,但隨著曲中風景緩緩在耳朵裡展開,冠文的吉他這才又趁著樂句的銜接空隙之處驀地竄出,一舉揪緊聽者的心,水乳交融而毫無突兀生硬之感。

在Shipy離團、樂團編制上少了鍵盤這一項旋律樂器之後,新生回聲樂團在旋律性上卻絲毫不見匱乏之處,實則是拜合聲之賜。合聲在過去回聲樂團的作品中多半不受重視,往往是由柏蒼所唱的主旋律一枝獨秀;然而自2007年的單曲「解放」以來,合聲在樂團編曲中的角色益發顯得吃重,甚至隱隱有取代吉他Riff而成為樂曲招牌特色之勢。

如「解放」一般,新專輯的「Dear John」、「自導自演」、「Here We Are」、「默契帶我們向前走」中,合聲都佔了極重的地位,將風格鮮明的男女合聲巧妙運用在編曲上,彷彿也成了樂器編制中的一部份,讓人聲合音成了繼吉他、貝斯、鼓之後的第四件樂器,完全頂替上了鍵盤缺席的不足。而在「處女空氣」、「親愛的我」、「一萬種迷惑」中,則是展現了合聲編寫的另一種可能性,著重於將背景合聲與主旋律相互疊合,讓主唱聲線得以更加拓展而飽滿。

藉由吉他在角色地位上往後退的這一步,以及人聲合音的大量運用,這張專輯編曲中每件樂器的咬合度益發顯得緊密,恰如其分地彼此互補不足之處,節奏上則互相呼應照看,而非各行其是地一味求快求猛求炫技,尤其讓出位置給了貝斯更多表現空間;整體看似收斂,其實在編曲的情感表達上更加飽滿豐沛,每一處細節轉折竟都如此精緻細膩,較諸前作《感官駕馭》、《巴士底之日》來得更有一體感,徹底體現了「Less is More」的精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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濁水溪公社

肛門裡的藍寶石

九零年代初期,戒嚴才甫解除的年代,數以千計的學子齊聚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絕食抗議,手持白布條與大聲公,高舉著野百合的旗幟。他們合力推倒了萬年國會,主張修改憲法與刑法第一百條,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也一併終結了白色恐怖的年代。 

於此同時,有一股反叛的野火也在地下PUB開始延燒,從人狗螞蟻到Scum,人們拿起吉他與麥克風、蓄著長髮,站上簡陋的舞台而高聲吶喊、重擊搖滾。效仿當時西洋樂壇正當道的Hair Metal、Speed Metal、英式搖滾等,向Guns n Roses、Metallica、Helloween等當紅樂團取經,他們攜手開創出全新的地下搖滾風潮,刺客、Nice Vice、四分衛、骨肉皮都是當時的佼佼者。 

然而迥異於同時期出道的這些吸吮西方搖滾奶水長大的地下樂團先驅,濁水溪公社打從初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時便旗幟鮮明、獨樹一格,其驚世駭俗、旁若無人的大膽舞台作風更嚇得世人目瞪口呆。 

濁水溪公社的早期樂風中雖然難脫工業噪音、龐克的影子,但他們更承繼了前人如黑名單工作室《抓狂歌》、趙一豪與Double X在〈阿伯的蚵仔麵線和肉圓〉中,音樂人對土地與母語所投注的情懷;乃至於出身在白色恐怖末期,身為學運世代一份子對社會體制所產生的不滿控訴;再另外包裝以最低俗下流、最腥臭羶色的戲謔嘲諷,交互揉合成社會底層族群所發出的不平之鳴。 

結合了土地情懷、社會控訴與惡搞作風之下,讓濁水溪公社與同輩樂團之間劃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界線,堪稱是台灣土生土長、血統最為純正的地下樂團。 

或許該倒過來說,濁水溪公社打從一開始便不能算是個貨真價實的樂團,反而更像是實驗音樂劇團與政治異議團體的混血變種。音樂對他們而言只是一項發聲工具,用以衝撞當時社會上的保守風氣、政府體制與既定道德觀念,同時也可發洩全身上下無處可使的精力。 

濁水溪公社之前身「霹靂鳥四號」,當初便是由三名師大附中的學生蔡海恩(左派)、應蔚民(夾子小應)、張明章所組成,在畢業生感恩之夜衝上台去敲打水桶、胡亂演奏樂器,而遭到教官強制停止。等到柯仁堅(小柯)加入、濁水溪公社在台大正式成形後,團員們依然不會演奏樂器、甚至沒有樂器,只好四處搜刮瀕臨報廢的樂器,彈起兩三個簡單的和弦,只求能發出聲音便心滿意足,絲毫不講究技巧或樂理。 

他們不僅參與跨校讀書會、串連校園反動勢力,除積極參與政治運動,自製家庭實驗電影之外,並在台大創辦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苦悶報,揚言「射殺鋼琴師」、發佈「致全國青年公開信」,在嬉笑怒罵、插科打諢間鼓吹有志青年一同起身反抗權威,然而苦悶報卻因用詞太過大膽顛覆而遭到校方查禁。 

成軍以來,濁水溪的無數傳奇事蹟早為樂迷所津津樂道。在台大視聽小劇場的表演上,團員們對著亂入的女觀眾報以飛踢;在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上,團員們則用優酪乳施以灌腸,並一舉焚毀台上樂器。諸如台大八君子盜墓事件、2000年叫春早洩事件、總統府跨年演唱砸傷觀眾事件等,不過是他們眾多豐功偉業的冰山一角,團員們的順手牽羊更是家常便飯、時有耳聞。 

濁水溪在舞台上結合污言穢語、強暴打架、暴動惡搞而炮轟出一齣又一齣的瘋狂行動劇,舞台上這廂水瓶與樂器碎片齊飛,那廂噴灑滅火器、大點爆竹鞭炮,莫不讓觀眾為之氣血翻騰、笑破肚皮。甚至團員本身每每在上台之前都耗費不少精力在策劃彩排每一場行動劇的主題跟細節,反而鮮少花時間在練團寫歌上,視暴動失控為最高原則,音樂本身則還在其次。 

然而雖然他們的旋律常常荒腔走板,甚至不事先調音、不帶任何效果器,只要電吉他一插上導線便開始演出,但濁水溪也不純為惡搞而惡搞,早期歌曲的字裡行間中仍能隱約看出對時代、對環境的描寫與反思。 


細觀濁水溪公社1995年推出的首張專輯《肛門樂慾期作品集》,〈問題社會〉、〈現在的社會〉從底層人物的視點出發,點出了當時笑貧不笑娼的社會貧富問題;〈我怎麼哭了〉雖然乍聽之下是首以分手為主題的慢板情歌,歌詞裡所描述的卻是男方要走上街頭參與抗議前夕,與女友道別的無奈與不捨,捕捉了學運時代抗爭頻傳的動亂面貌。〈黑貓仔堅〉更拿當時的選舉亂象開刀,大大嘲諷了黑金纏身、貪污不斷的政治環境。 

處女作《肛門樂慾期作品集》雖然展現出初生之犢大無畏的活力,卻也只停留在團員粗糙的演奏技術,往往是兩三下分解和弦或龐克式刷弦便簡單了事。來到四年後大鳴大放的《台客的復仇》,樂迷則見識到了濁水溪公社在音樂風格上的一次大躍進。 


開場曲〈農村出事情〉中,便以俐落暢快的吉他Riff與嗩吶的惆悵吹奏,兩者來回交織間為專輯拉開序幕;〈沾到黑油的肉鯽仔〉則以電子鼓節拍混合電子花車般的俗麗鍵盤演奏,吉他Solo再從中殺出血路;〈劍仙傳奇〉中添入刀劍劈砍聲與古箏,佐以吉他單音速彈撥弦,深具布袋戲三味。 

一反初期不諳樂器的大剌剌作風,濁水溪公社在《台客的復仇》中展現了多元變化的音樂風貌,彷彿頓時打通了任督二脈,在吉他、貝斯、鼓等三件式樂器上的演奏功力均大幅增進不說,甚至大量採用了非傳統搖滾編制中的元素。在〈男性尊嚴攻防戰〉、〈藍色的海邊〉中加入管樂,〈探功德〉中則用上叫鑼、拍板等南管打擊樂器,〈愛情青紅燈〉、〈壞鐵仔賣〉中甚至使用了電子Loop跟扭曲聲效。 

時序進入二十世紀的尾聲,台灣的民主之路已逐漸步上正軌,濁水溪也隨著收起了歌曲中對政治體制的控訴,而在《台客的復仇》中改為更加貼近庶民生活的喜怒哀樂;樂風上更橫跨倫巴、那卡西、布袋戲、電子舞曲、工業噪音、南管絲竹,廣集眾家之長、不拘於單一形態,大大破除了搖滾樂的既有框架,每一首樂曲還能如此悅耳流暢、讓樂迷跟著琅琅上口,同時又處處緊扣著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記憶情懷。 

《台客的復仇》不僅是濁水溪在創作生涯上的一大突破,更堪稱是台灣樂團史上最重要的專輯之一。 


2001年的第三張專輯、也是創始成員左派離團前的最後一張專輯《臭死了》,基本上延續了《台客的復仇》的路線。論慢板歌,有〈漏電的插頭〉;論通俗悅耳,有〈明顯的所在〉;論激昂高亢,有〈台灣獨立軍進行曲〉;論暴烈重擊,有〈強姦殺人〉;論電子節拍,有〈孔雀開屏〉;論實驗顛覆,有〈平交道〉。〈浪女回頭〉更在客人鼓譟叫好聲中,無奈唱出酒店、紅包場中深陷俗世紅塵的蕭索滄桑。 

雖然格局與野心上沒有超越前作的成績,《臭死了》卻也已十足成果斐然。 


經歷了創作主腦之一左派的退團出走,濁水溪公社在2005年第四張專輯《天涯棄逃人》中又是風格丕變。新貝斯手江力平曾進入Fusion貝斯手Jeff Berlin所創辦的The Players School of Music修習,除貝斯演奏外、更熟悉弦樂編寫,出身自正統的音樂教育訓練,與濁水溪草創時期團員們幾乎不諳樂器、邊摸邊學的音樂背景大相徑庭。 

另一位獻拳助陣的人物更是大有來頭。脫拉庫、MOJO樂團的主唱/吉他手張國璽早在大學時期便曾直言極為神往濁水溪公社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大膽作風,而歷數國璽筆下所寫過的諸多歌曲,既有惡搞詼諧的〈愛老虎油〉,控訴社會的〈摩托車〉、〈衰尾道人〉,也有用下半身思考的〈喔瑪莉亞〉,暴烈重擊的〈呷賽〉;作為一名音樂人,國璽同時具有腥羶惡搞與狂暴兇猛這兩種迥異面貌,在在與濁水溪的作風不謀而合。 

於此同時,國璽也是一名嫻熟放克、藍調、迷幻、龐克、金屬等眾多樂風的技巧派吉他手,更曾在主流流行樂壇打滾過一圈,錄音技巧、音色選擇、效果器調配等硬體技術本是他絕佳的拿手好戲。加上新鍵盤手蘇玠亙,在重視樂理技巧的新成員助拳之下,新生的濁水溪公社於《天涯棄逃人》中頓時脫胎換骨,呈現出有別於往昔、足以令人張目結舌的高度音樂性與精緻度。 

如果是濁水溪過去的老歌迷第一次聆聽《天涯棄逃人》,想必會誤以為自己放錯了專輯,摸不著腦袋而錯愕不已。第一首歌〈後搖籃曲〉先以Reverse技術倒轉的口白開場,又再風格一轉,搖身一變為Chill Out/Lounge曲式的弛緩沙發音樂,與濁水溪過往講究俗擱有力的鄉土情懷大相徑庭。 

乍聽歌詞中遍訪台灣各地風土民情的〈寶島風情畫〉,彷彿又能感受到過去那個大家所熟悉的濁水溪公社;然而歌曲進行到一半,卻突然又冒出了長篇大論的華麗吉他間奏。同樣令人拍案叫絕的精彩吉他演奏,諸如迷幻風味的〈迷魂陣〉、史詩般壯闊澎湃的〈娜魯灣〉、節奏強烈暢快的〈麻雀英雄〉,整張專輯中皆處處可尋。 

深具八零Synth Pop浪漫色彩的〈安定的笑容〉,在電子Loop、鍵盤與電子鼓交相奏合間,延續了〈孔雀開屏〉的電音舞曲路線;受邀作為電影《哥吉拉:最後戰役》中文主題曲的〈新生活〉則找來饒舌樂手大支助陣,在吉他喧囂暴走之際接力高唱台語Rap,炮製出濁水溪過往作品中前所未見的Rap Metal激昂曲式。 

《天涯棄逃人》無疑是濁水溪成軍至今音樂性最飽滿豐富、錄音水準最整齊、編曲野心最為龐大的一張作品。小柯在寫作上收起了一貫不懷好意的嬉皮笑臉與污言穢語,也不再試圖對抗國家機器與社會不公,把詞間意涵格局拉升至市井小民的食衣住行、柴米油鹽,一探飽嚐辛酸漂泊的俗世浮生百態。 

然而在吸納大量西方搖滾、電音元素之下,此時的濁水溪也難免稍稍背離了原有的本土俗豔路線,不再是武裝起義暴動、粗鄙無文的農民土台客,彷彿搖身一變成為熟知樂理章法、講究錄音編曲的搖滾硬漢,樂迷只能在〈歡喜渡慈航〉、〈牽亡歌〉中隱約覓到一些過去熟悉的影子。音樂呈現手法雖然大幅精緻化,論悅耳、的確是悅耳極了,身份與面貌上的模糊不清反倒成為《天涯棄逃人》最大的罩門,與《台客的復仇》兩相比較後高下立判。 


隨著國璽退出樂團界,專心轉行當機師,濁水溪2008年最新專輯《藍寶石》中雖然依舊少不了團員們各自的獨奏場面,但也略微降低了華麗編曲的成份,不再追求出神入化的樂器炫技,改用更為圓融整齊的製作概念一以貫之。 

專輯名稱取自八零年代秀場文化盛極一時、鳳飛飛與高凌風都曾駐足過的藍寶石大歌廳,也因此整張專輯都旨在重現當年懷舊復古的秀場氛圍,不僅國語流行曲式的比重大幅增加,專輯的開場與結尾也都各自添入了主持人介紹出場與謝幕道別,細心打造出這張核心主題明確的概念專輯。 

從融合Big Band爵士與鋼琴酒吧風味的開場曲〈Introduction by Stan Cash〉與結尾曲〈Angkor Spa〉,佛朗明哥吉他暢快刷弦、請來陳珊妮與小柯深情對唱的〈冬季不倫戀歌之只愛陌生人〉,彷彿會出現在瓊瑤電影中的八零懷舊曲〈迷幻山崗〉,管樂流暢悅耳、足以擔當「鑽石舞台」或「黃金拍檔」節目開場的〈晚安台灣〉,乃至於堪與《七匹狼》主題曲〈永遠不回頭〉媲美的〈無解〉;每一次聆聽《藍寶石》便好比乘上了時光機,光陰歲月就此逆轉倒流。 

樂迷彷彿置身於霓虹燈閃爍四射、流蘇亮片舞衣輕搖的八零年代大歌廳,在一名名風格各異的趕場歌手輪番上陣、伴奏樂隊老師賣力演奏,好色主持人插科打諢兼之吃吃豆腐間,重回到那迷人不已的逝去年代。 

在《藍寶石》裡,濁水溪更加刻意地從早期的鄉土粗鄙情懷中出走,卻不會因此而失去本土在地的親近味道,反而藉由朝綜藝復古路線的靠攏,益發勾起了台灣樂迷腦海中溫暖且又懷念的塵封記憶。 

成軍至今已近二十年,從絕食靜坐的野百合來到天下圍攻的紅衫軍,歷經了兩度政權交替更迭,當初滿口理想抱負的抗議人潮也從黨外人士變為掌權者、又再度下野;團員們也來來去去,初始成員只剩下創作首腦小柯一人,樂風更是一再求新求變,濁水溪公社面對的不只是大時代的遷移、社會風氣的變貌、樂團風格的轉型,更是自身歲數與心境的增長蛻變。 

舞台上的行動劇依然失控暴動、拿起麥克風來依然是滿口的污言穢語,當年正值弱冠的憤怒青年如今卻也已步入四十歲中年,逐漸將外在的不滿控訴轉化成內在的自我省思。曾經偷拐搶騙樣樣來的黑貓仔堅,現在成了〈夢中田園〉裡浪蕩江湖、歷經風霜後,重返久違家園的遊子;不變的,則是從社會底層小人物出發的關懷視點。 

濁水溪二十年來走過的歲月軌跡,從《肛門》一路來到《藍寶石》,深藏在一首首樂曲的脈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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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izzy Bac - 你們都不要變

赤聲搖滾、崩代紀事,多麼令人懷念、卻又彷彿遺忘了好久的名字。悠悠忽忽,遙遠記憶都隨著似曾相識的熟悉旋律一同迴繞在耳際,徘徊不去。

那是個iPod才剛問世,還不曾風靡全球、人手一機的年代;那是個電腦錄音才剛興起,獨立樂團之間還不曾完全普及,要完成一張自製自發的獨立專輯、或製作一張Demo,都得東奔西走商借錄音室,花上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大功告成的年代;那是MP3才剛崛起,線上數位音樂付費下載機制尚未健全,P2P先驅Napster在官司纏身之下轟然倒地,eMuleKazaa接力揭竿起義,數位世界中群雄割據的年代。

在那個沒有寬頻網路跟iTunes線上商店,沒有YouTube、臉書跟部落格的年代,各大獨立廠牌所推出的合輯就成了搖滾樂迷挖掘新生代樂團的最佳管道,而當時曲目名單上還不甚廣為人知的後起之秀──Tizzy Bac、Echo、旺福、草莓救星──如今已成為台灣樂團界中當家作主的中流砥柱。當然,其中也不乏許多耳熟能詳的名字,現在已無情消逝在歷史流動的縫隙中。

聆聽Tizzy Bac單曲《你們都不要變》,好似乘上了迴游記憶之海的時光機。

這張單曲是因應去年十月Tizzy Bac所舉辦的「你們都不要變‧十年有你」演唱會所發行。單曲中既收錄了新歌標題曲「你們都不要變」,又從20012002年的舊合輯《赤聲搖滾5》、《崩代紀事 貳》中,搜羅出至今尚未收錄於正式專輯的兩首「How About」、「Slow Ride」作為B-Side曲。

標題曲「你們都不要變」在曲式上反樸歸真地回歸傳統樂團編制,編曲結構則呼應歌曲主題、絲毫不耍花槍,在鍵盤輕快飛舞、貝斯轟隆衝撞、輪鼓密不透風急促敲擊下,述說出面對挫折打擊仍屹立不搖、堅持初衷的無悔勇氣。

Tizzy Bac雖在標題曲中唱著「說好了多久都不會變」,這張單曲行至中段時卻又赫然風格丕變,藉由重新編曲來為演唱至今已近十年的兩首舊歌改頭換面,注入全新變種風味。

「Slow Ride」中不僅大量運用管弦樂,中段更添入了薩克斯風、鋼琴、貝斯、鼓各自的長篇獨奏,化為總長達十分鐘的龐大樂曲,頓時在Big Band Jazz的層層包圍下,搖身一變成為風華絕代的爵士女伶。「How About」則在原本跳躍靈動的反拍貝斯聲線之外,另行添上大巧不工的電子鼓節拍與懷舊電氣聲響,加上開場時的主旋律變奏,交替烘托出八零風味的復古舞曲氛圍。

Tizzy Bac以十年光陰為一個段落,擷取創作生涯初期與近期兩種截然不同風格的曲式,時點上的舊與新、面貌上的青澀與練達、乃至於風格上的變與不變,皆在這張單曲中同時並呈,在在巧妙玩味出歲月流逝的無形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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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AYCOOL - 小房間以外的事

美國影集「六人行」中有著這麼一間咖啡館Central Perk。六名男女主角分別來自不同階級背景、職場環境也彼此天南地北,但每當他們走出各自的小房間,走出辦公室的冷漠隔間,只要來到這一間咖啡館裡,永遠會有剛煮好的熱騰騰咖啡,足夠大夥擠在一塊嬉鬧的柔軟長沙發,還有友人的溫暖擁抱。

那裡不需要拘束與客套,足以讓他們短暫拋開俗世中微不足道的煩惱,隔開玻璃窗外街道上的人潮喧囂來往與風吹雨打,盡情享受擁擠城市一隅的片刻親暱。

Staycool的音樂總是能卸下你我厚重心防,一如忙碌都會中的小小心靈避風港。

以木吉他的輕柔撥弄為基底,弦樂交錯於其上悠然游走,Staycool首張專輯《小房間以外的事》的確深具花草派箇中三昧,但比起田園式的恬適自在,卻更多了份屬於都會的色彩;那不是一望無際的廣大草原,而是彎過車水馬龍的街角後,突然出現於眼前向你招手、摩天高樓底下的枝椏綠意。

Staycool的編曲絲毫不玩弄炫技,不奢望巨大的、而尋求細微的,音色與節奏上的細緻變化才是最值得一聽之處。「Growing Old」的同樣一句弦樂間奏,用在歌曲中不同段落時,便利用頓弓、拉弓技巧與音域變換,或流利、或俏皮地揮灑出多樣風貌。

比起傳統樂團編制中俐落痛快的爵士鼓擊,「Distance」、「River」等歌曲中,非洲鼓一聲聲輕輕巧巧、音色變幻的手掌拍落,顯然更能襯出Staycool的舒緩自在風情,開場曲「Life We Need」的鼓刷聲響更是慵懶無比。

在民謠曲式的清新純粹之中,Staycool不只是一味的愉悅歡樂,更掺入了一點點的寂寥、一絲絲的失落──好比懵懂迷走的「Who Said It'll Be Alright?」、激昂高亢的「River」──也唱進了每個日復一日擠著捷運巴士、趕忙朝九晚五的城市子民之心底深處。

但在片刻低潮苦悶過後,《小房間以外的事》更多的是發自內心的無比溫暖與解放。隨著專輯最末兩首曲目《北投果汁》與《所以說》的輕快節奏,樂迷也彷彿從頭到尾經歷了一段從繁忙都會短暫出走的心靈冒險,掌心攫緊了些許勇氣,嘴角浮現微笑,挺起胸膛去面對明天的未知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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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YLAS - [naɪləs]

迷迷糊糊、暈暈眩眩,摸著後腦勺隱隱發疼老大的腫包,你揉著雙眼站起身來,這才發覺自己摔落穿過了曲曲折折的兔子洞,蟲鳴鳥叫此起彼落交疊而來,放眼望去皆是奼紫嫣紅,遍地生滿了前所未見的奇花異卉。三月兔在草原間靈活蹦蹦跳跳,柴郡貓露出不懷好意的微笑,帽子商人招手邀請你參加瘋狂茶會,而驕傲的紅心女王則在金甲衛兵簇擁下迎風展姿。

聆聽NyLas新專輯《[naɪləs]》,每次都有如展開一場通往異世界的新奇冒險。

脫胎自草莓救星、由主唱腊筆與吉他手ARNY所組成的NyLas,向來同時擁有輕柔民謠與舒緩電子兩種迥異面貌,即便是同一首「廢物曬太陽」或「太陽馬戲團」,也能搖身一變地呈現出截然不同的風味。不同於2007年的前作《Here You Are My Dear Uncle K》EP中自在低迴的民謠曲式,新專輯《[naɪləs]》顯然更往迷幻電子的方向靠攏,原音樂器的比重大幅降低,取而代之的則是大量合成器與電子Loop。

開場曲「踩在雨滴上的貓咪」便在層層疊疊的電氣聲響迴繞撩撥間,展現出不遜於World’s End Girlfriend般如夢似幻的聆聽情境,彷彿翻開了童話故事書第一頁的引子一般,就此敞開了前往異世界的甬道,為整張專輯鋪下了充滿奇想的音樂基調。

NyLas在層次編排上所下的苦心更是一絕。以新版「廢物曬太陽」為例,樂曲從Big Beat式的強烈鼓擊開場、琮琤不絕的鍵盤琶音接連而上,忽的萬籟俱寂,只剩木吉他切音清脆襯底、悠揚笛聲時而飄晃,又在大量和聲與電子Loop的迴盪堆疊中衝至高潮,終於再度回歸靜謐;從靜至動的這一番強弱表情拿捏著實出色。

「蝴蝶夫人」中貝斯與主唱聲線彼此交錯,鍵盤再適時插入應和,形成了逗趣的三方對話,跳躍中帶著無比詼諧;舉凡「太陽馬戲團」中此起彼落的高低音聲線、「小尾巴」末段的鼓拍重擊,專輯中節奏變化的處理更是令人驚豔。

主唱腊筆更以童真逗趣的筆觸親自繪製專輯內頁插畫,搭配上繽紛歡娛的電子音符,儼然成為一部匠心獨具的音樂繪本,每一首曲目都好比是一則短短的冒險旅程。一個個彷彿只存在於夢境中古靈精怪的人物,全都在NyLas時而促狹、時而輕快的精巧音符中活將過來,引領聽眾不由自主地邁開步伐走進迷幻跳脫的奇妙聽覺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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胖虎 - 大家好我們是胖虎


雖然同樣都掛上了龐克搖滾這個標籤、年齡歲數也極為相近,胖虎與滅火器卻有如天秤的兩端,彼此之間有著極為迥異的音樂性格。

不同於滅火器的洗鍊深邃,胖虎更多的則是一股腦義無反顧的青春活力;不同於滅火器在樂風上吸納進眾多豐富元素,胖虎則無疑保留著龐克曲式的原有樣貌,Power Chord俐落來回撥刷,不玩弄花俏炫目的演奏技巧,以強力暢快的節奏感取勝;不同於滅火器在歌詞中蘊涵的歲月喟嘆與自省,胖虎則專注在一己的個人經驗與情感上。

若滅火器是多元並蓄,胖虎則重於單純;若滅火器是嫻熟圓融,胖虎則可說是清澀莽撞;若滅火器是青春稍過的驀然回首,胖虎則是處於青春當下的不悔凝視。

兩個樂團之間的走向老實說起來並無高下之分,雖然同屬於龐克樂團的範疇之下,卻處處展露出截然不同的風味,也難能可貴地為台灣龐克樂界各自開創出兩種天南地北的路數風貌。

在這首張錄音室專輯《大家好我們是胖虎》中,最能顯現出胖虎樂團那初生之犢不畏虎的年輕活力者,既不是光以四個黃金和弦就毫不費力譜寫而出、戲謔風趣的「無敵四和弦」,也非以青天白雲、陽光沙灘為題,一派毫不顧忌、恣意放縱的「Lion Song」,而是懷念逝世祖父而作的一曲「Grandpa」。

歌詞中處理的明明是對往生至親的無盡緬懷,面對這般嚴肅龐大的命題,胖虎樂團卻顯得毫不悲戚,沒有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強作愁,而是在穩定節拍中放開喉嚨朗朗吟唱,將難以參破的生死命題以及天人永隔的無盡思念,舉重若輕地化入莊而不悲的悅耳音符中,這不正是獨屬於年輕人的爽快與灑脫嗎?

專輯中承接於「Grandpa」之後的兩首「2007」與「Confusing 26」,更是一派的深刻暢懷,每一記強力鼓擊都深深敲進聽者胸口,最後則在「寂寞的城市」略帶惆悵的鋼弦撥弄間劃上句點。綜觀整張專輯,胖虎樂團在唱腔演繹、演奏技巧與錄音水準上雖均略顯稚嫩粗糙,仍有許多成長進步的空間,同時卻得以呈現出自然而不扭捏作態的純真一面,交相撞擊出毫不矯揉雕塑的青春印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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