濁水溪公社 LTK Commune
2010/03/19

文 / Quiff

成軍以來,濁水溪的無數傳奇事蹟早為樂迷所津津樂道。在台大視聽小劇場的表演上,團員們對著亂入的女觀眾報以飛踢;在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上,團員們則用優酪乳施以灌腸,並一舉焚毀台上樂器...


肛門裡的藍寶石

九零年代初期,戒嚴才甫解除的年代,數以千計的學子齊聚在中正紀念堂的廣場上絕食抗議,手持白布條與大聲公,高舉著野百合的旗幟。他們合力推倒了萬年國會,主張修改憲法與刑法第一百條,廢除動員戡亂時期臨時條款,也一併終結了白色恐怖的年代。 

於此同時,有一股反叛的野火也在地下PUB開始延燒,從人狗螞蟻到Scum,人們拿起吉他與麥克風、蓄著長髮,站上簡陋的舞台而高聲吶喊、重擊搖滾。效仿當時西洋樂壇正當道的Hair Metal、Speed Metal、英式搖滾等,向Guns n Roses、Metallica、Helloween等當紅樂團取經,他們攜手開創出全新的地下搖滾風潮,刺客、Nice Vice、四分衛、骨肉皮都是當時的佼佼者。 

然而迥異於同時期出道的這些吸吮西方搖滾奶水長大的地下樂團先驅,濁水溪公社打從初次出現在世人面前時便旗幟鮮明、獨樹一格,其驚世駭俗、旁若無人的大膽舞台作風更嚇得世人目瞪口呆。 

濁水溪公社的早期樂風中雖然難脫工業噪音、龐克的影子,但他們更承繼了前人如黑名單工作室《抓狂歌》、趙一豪與Double X在〈阿伯的蚵仔麵線和肉圓〉中,音樂人對土地與母語所投注的情懷;乃至於出身在白色恐怖末期,身為學運世代一份子對社會體制所產生的不滿控訴;再另外包裝以最低俗下流、最腥臭羶色的戲謔嘲諷,交互揉合成社會底層族群所發出的不平之鳴。 

結合了土地情懷、社會控訴與惡搞作風之下,讓濁水溪公社與同輩樂團之間劃出了一條截然不同的界線,堪稱是台灣土生土長、血統最為純正的地下樂團。 

或許該倒過來說,濁水溪公社打從一開始便不能算是個貨真價實的樂團,反而更像是實驗音樂劇團與政治異議團體的混血變種。音樂對他們而言只是一項發聲工具,用以衝撞當時社會上的保守風氣、政府體制與既定道德觀念,同時也可發洩全身上下無處可使的精力。 

濁水溪公社之前身「霹靂鳥四號」,當初便是由三名師大附中的學生蔡海恩(左派)、應蔚民(夾子小應)、張明章所組成,在畢業生感恩之夜衝上台去敲打水桶、胡亂演奏樂器,而遭到教官強制停止。等到柯仁堅(小柯)加入、濁水溪公社在台大正式成形後,團員們依然不會演奏樂器、甚至沒有樂器,只好四處搜刮瀕臨報廢的樂器,彈起兩三個簡單的和弦,只求能發出聲音便心滿意足,絲毫不講究技巧或樂理。 

他們不僅參與跨校讀書會、串連校園反動勢力,除積極參與政治運動,自製家庭實驗電影之外,並在台大創辦語不驚人死不休的苦悶報,揚言「射殺鋼琴師」、發佈「致全國青年公開信」,在嬉笑怒罵、插科打諢間鼓吹有志青年一同起身反抗權威,然而苦悶報卻因用詞太過大膽顛覆而遭到校方查禁。 

成軍以來,濁水溪的無數傳奇事蹟早為樂迷所津津樂道。在台大視聽小劇場的表演上,團員們對著亂入的女觀眾報以飛踢;在台北國際後工業藝術祭上,團員們則用優酪乳施以灌腸,並一舉焚毀台上樂器。諸如台大八君子盜墓事件、2000年叫春早洩事件、總統府跨年演唱砸傷觀眾事件等,不過是他們眾多豐功偉業的冰山一角,團員們的順手牽羊更是家常便飯、時有耳聞。 

濁水溪在舞台上結合污言穢語、強暴打架、暴動惡搞而炮轟出一齣又一齣的瘋狂行動劇,舞台上這廂水瓶與樂器碎片齊飛,那廂噴灑滅火器、大點爆竹鞭炮,莫不讓觀眾為之氣血翻騰、笑破肚皮。甚至團員本身每每在上台之前都耗費不少精力在策劃彩排每一場行動劇的主題跟細節,反而鮮少花時間在練團寫歌上,視暴動失控為最高原則,音樂本身則還在其次。 

然而雖然他們的旋律常常荒腔走板,甚至不事先調音、不帶任何效果器,只要電吉他一插上導線便開始演出,但濁水溪也不純為惡搞而惡搞,早期歌曲的字裡行間中仍能隱約看出對時代、對環境的描寫與反思。 


細觀濁水溪公社1995年推出的首張專輯《肛門樂慾期作品集》,〈問題社會〉、〈現在的社會〉從底層人物的視點出發,點出了當時笑貧不笑娼的社會貧富問題;〈我怎麼哭了〉雖然乍聽之下是首以分手為主題的慢板情歌,歌詞裡所描述的卻是男方要走上街頭參與抗議前夕,與女友道別的無奈與不捨,捕捉了學運時代抗爭頻傳的動亂面貌。〈黑貓仔堅〉更拿當時的選舉亂象開刀,大大嘲諷了黑金纏身、貪污不斷的政治環境。 

處女作《肛門樂慾期作品集》雖然展現出初生之犢大無畏的活力,卻也只停留在團員粗糙的演奏技術,往往是兩三下分解和弦或龐克式刷弦便簡單了事。來到四年後大鳴大放的《台客的復仇》,樂迷則見識到了濁水溪公社在音樂風格上的一次大躍進。 


開場曲〈農村出事情〉中,便以俐落暢快的吉他Riff與嗩吶的惆悵吹奏,兩者來回交織間為專輯拉開序幕;〈沾到黑油的肉鯽仔〉則以電子鼓節拍混合電子花車般的俗麗鍵盤演奏,吉他Solo再從中殺出血路;〈劍仙傳奇〉中添入刀劍劈砍聲與古箏,佐以吉他單音速彈撥弦,深具布袋戲三味。 

一反初期不諳樂器的大剌剌作風,濁水溪公社在《台客的復仇》中展現了多元變化的音樂風貌,彷彿頓時打通了任督二脈,在吉他、貝斯、鼓等三件式樂器上的演奏功力均大幅增進不說,甚至大量採用了非傳統搖滾編制中的元素。在〈男性尊嚴攻防戰〉、〈藍色的海邊〉中加入管樂,〈探功德〉中則用上叫鑼、拍板等南管打擊樂器,〈愛情青紅燈〉、〈壞鐵仔賣〉中甚至使用了電子Loop跟扭曲聲效。 

時序進入二十世紀的尾聲,台灣的民主之路已逐漸步上正軌,濁水溪也隨著收起了歌曲中對政治體制的控訴,而在《台客的復仇》中改為更加貼近庶民生活的喜怒哀樂;樂風上更橫跨倫巴、那卡西、布袋戲、電子舞曲、工業噪音、南管絲竹,廣集眾家之長、不拘於單一形態,大大破除了搖滾樂的既有框架,每一首樂曲還能如此悅耳流暢、讓樂迷跟著琅琅上口,同時又處處緊扣著台灣這塊土地上的記憶情懷。 

《台客的復仇》不僅是濁水溪在創作生涯上的一大突破,更堪稱是台灣樂團史上最重要的專輯之一。 


2001年的第三張專輯、也是創始成員左派離團前的最後一張專輯《臭死了》,基本上延續了《台客的復仇》的路線。論慢板歌,有〈漏電的插頭〉;論通俗悅耳,有〈明顯的所在〉;論激昂高亢,有〈台灣獨立軍進行曲〉;論暴烈重擊,有〈強姦殺人〉;論電子節拍,有〈孔雀開屏〉;論實驗顛覆,有〈平交道〉。〈浪女回頭〉更在客人鼓譟叫好聲中,無奈唱出酒店、紅包場中深陷俗世紅塵的蕭索滄桑。 

雖然格局與野心上沒有超越前作的成績,《臭死了》卻也已十足成果斐然。 


經歷了創作主腦之一左派的退團出走,濁水溪公社在2005年第四張專輯《天涯棄逃人》中又是風格丕變。新貝斯手江力平曾進入Fusion貝斯手Jeff Berlin所創辦的The Players School of Music修習,除貝斯演奏外、更熟悉弦樂編寫,出身自正統的音樂教育訓練,與濁水溪草創時期團員們幾乎不諳樂器、邊摸邊學的音樂背景大相徑庭。 

另一位獻拳助陣的人物更是大有來頭。脫拉庫、MOJO樂團的主唱吉他手張國璽早在大學時期便曾直言極為神往濁水溪公社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大膽作風,而歷數國璽筆下所寫過的諸多歌曲,既有惡搞詼諧的〈愛老虎油〉,控訴社會的〈摩托車〉、〈衰尾道人〉,也有用下半身思考的〈喔瑪莉亞〉,暴烈重擊的〈呷賽〉;作為一名音樂人,國璽同時具有腥羶惡搞與狂暴兇猛這兩種迥異面貌,在在與濁水溪的作風不謀而合。 

於此同時,國璽也是一名嫻熟放克、藍調、迷幻、龐克、金屬等眾多樂風的技巧派吉他手,更曾在主流流行樂壇打滾過一圈,錄音技巧、音色選擇、效果器調配等硬體技術本是他絕佳的拿手好戲。加上新鍵盤手蘇玠亙,在重視樂理技巧的新成員助拳之下,新生的濁水溪公社於《天涯棄逃人》中頓時脫胎換骨,呈現出有別於往昔、足以令人張目結舌的高度音樂性與精緻度。 

如果是濁水溪過去的老歌迷第一次聆聽《天涯棄逃人》,想必會誤以為自己放錯了專輯,摸不著腦袋而錯愕不已。第一首歌〈後搖籃曲〉先以Reverse技術倒轉的口白開場,又再風格一轉,搖身一變為Chill Out/Lounge曲式的弛緩沙發音樂,與濁水溪過往講究俗擱有力的鄉土情懷大相徑庭。 

乍聽歌詞中遍訪台灣各地風土民情的〈寶島風情畫〉,彷彿又能感受到過去那個大家所熟悉的濁水溪公社;然而歌曲進行到一半,卻突然又冒出了長篇大論的華麗吉他間奏。同樣令人拍案叫絕的精彩吉他演奏,諸如迷幻風味的〈迷魂陣〉、史詩般壯闊澎湃的〈娜魯灣〉、節奏強烈暢快的〈麻雀英雄〉,整張專輯中皆處處可尋。 

深具八零Synth Pop浪漫色彩的〈安定的笑容〉,在電子Loop、鍵盤與電子鼓交相奏合間,延續了〈孔雀開屏〉的電音舞曲路線;受邀作為電影《哥吉拉:最後戰役》中文主題曲的〈新生活〉則找來饒舌樂手大支助陣,在吉他喧囂暴走之際接力高唱台語Rap,炮製出濁水溪過往作品中前所未見的Rap Metal激昂曲式。 

《天涯棄逃人》無疑是濁水溪成軍至今音樂性最飽滿豐富、錄音水準最整齊、編曲野心最為龐大的一張作品。小柯在寫作上收起了一貫不懷好意的嬉皮笑臉與污言穢語,也不再試圖對抗國家機器與社會不公,把詞間意涵格局拉升至市井小民的食衣住行、柴米油鹽,一探飽嚐辛酸漂泊的俗世浮生百態。 

然而在吸納大量西方搖滾、電音元素之下,此時的濁水溪也難免稍稍背離了原有的本土俗豔路線,不再是武裝起義暴動、粗鄙無文的農民土台客,彷彿搖身一變成為熟知樂理章法、講究錄音編曲的搖滾硬漢,樂迷只能在〈歡喜渡慈航〉、〈牽亡歌〉中隱約覓到一些過去熟悉的影子。音樂呈現手法雖然大幅精緻化,論悅耳、的確是悅耳極了,身份與面貌上的模糊不清反倒成為《天涯棄逃人》最大的罩門,與《台客的復仇》兩相比較後高下立判。 


隨著國璽退出樂團界,專心轉行當機師,濁水溪2008年最新專輯《藍寶石》中雖然依舊少不了團員們各自的獨奏場面,但也略微降低了華麗編曲的成份,不再追求出神入化的樂器炫技,改用更為圓融整齊的製作概念一以貫之。 

專輯名稱取自八零年代秀場文化盛極一時、鳳飛飛與高凌風都曾駐足過的藍寶石大歌廳,也因此整張專輯都旨在重現當年懷舊復古的秀場氛圍,不僅國語流行曲式的比重大幅增加,專輯的開場與結尾也都各自添入了主持人介紹出場與謝幕道別,細心打造出這張核心主題明確的概念專輯。 

從融合Big Band爵士與鋼琴酒吧風味的開場曲〈Introduction by Stan Cash〉與結尾曲〈Angkor Spa〉,佛朗明哥吉他暢快刷弦、請來陳珊妮與小柯深情對唱的〈冬季不倫戀歌之只愛陌生人〉,彷彿會出現在瓊瑤電影中的八零懷舊曲〈迷幻山崗〉,管樂流暢悅耳、足以擔當「鑽石舞台」或「黃金拍檔」節目開場的〈晚安台灣〉,乃至於堪與《七匹狼》主題曲〈永遠不回頭〉媲美的〈無解〉;每一次聆聽《藍寶石》便好比乘上了時光機,光陰歲月就此逆轉倒流。 

樂迷彷彿置身於霓虹燈閃爍四射、流蘇亮片舞衣輕搖的八零年代大歌廳,在一名名風格各異的趕場歌手輪番上陣、伴奏樂隊老師賣力演奏,好色主持人插科打諢兼之吃吃豆腐間,重回到那迷人不已的逝去年代。 

在《藍寶石》裡,濁水溪更加刻意地從早期的鄉土粗鄙情懷中出走,卻不會因此而失去本土在地的親近味道,反而藉由朝綜藝復古路線的靠攏,益發勾起了台灣樂迷腦海中溫暖且又懷念的塵封記憶。 

成軍至今已近二十年,從絕食靜坐的野百合來到天下圍攻的紅衫軍,歷經了兩度政權交替更迭,當初滿口理想抱負的抗議人潮也從黨外人士變為掌權者、又再度下野;團員們也來來去去,初始成員只剩下創作首腦小柯一人,樂風更是一再求新求變,濁水溪公社面對的不只是大時代的遷移、社會風氣的變貌、樂團風格的轉型,更是自身歲數與心境的增長蛻變。 

舞台上的行動劇依然失控暴動、拿起麥克風來依然是滿口的污言穢語,當年正值弱冠的憤怒青年如今卻也已步入四十歲中年,逐漸將外在的不滿控訴轉化成內在的自我省思。曾經偷拐搶騙樣樣來的黑貓仔堅,現在成了〈夢中田園〉裡浪蕩江湖、歷經風霜後,重返久違家園的遊子;不變的,則是從社會底層小人物出發的關懷視點。 

濁水溪二十年來走過的歲月軌跡,從《肛門》一路來到《藍寶石》,深藏在一首首樂曲的脈絡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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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空